在美混飯吃 Surviving in the States

一個人從台灣漂到美國 回台後 再漂到法國 最後又漂回美國 偶爾也漂回台灣 這是我在國外打拼 混口飯吃的個人日誌

August 22nd, 2005

離開文明 Leaving Civilization

搬家公司搬走了所有家當 麥可和我提了皮箱 搭飛機離開我們喜愛的小鎮 — 北卡教堂山
如果沒有機會短期內回來 我們打算回來過退休生活….
教 堂山是個大學城 對很多非保守派來說 是個居主的天堂 很多人稱它是北卡州的政治綠洲 美國2004年總統大選 北卡呈紅色 (一片倒向小布希) 教堂山卻是紅中一點藍 反布希標語隨處可見 共和黨人在這個開明的小鎮成為異類 小鎮風氣開放 容納各種種族的人 各種意見都受到尊重 學術風氣極盛 大眾傳播學中有名的議題設定理論 就在這裡誕生 在這裡求學是一種極大的幸福 最大的享受 就是三不五時就能和教授在鎮中心吃吃午餐 喝喝咖啡 腦力激盪研究議題

一搬居民的教育程度高 使得教堂山成為許多父母理想的居住地 鎮上只有兩所公立高中 卻都排名全美前一百名內 學區好 也使得房價年年上漲

鎮小所以沒有大城市 (如紐約 洛杉磯) 的污染和交通等問題 卻有大城市文化豐富的一面 當地的藝術家頗多 麥可酷愛音樂 從他家走路就可到市中心的酒吧喝喝酒 聽聽現場音樂 看看畫廊 和有志一同的人聊聊天 回到家 山明水秀 後院就是一片樹林 一條小溪 鹿 松鼠 等動物都是他家的常客

從小在台北長大 總以為要受教育 要徜徉於學術與文化中 就非得在大城市 從台灣來 總以為美國小地方有種族歧視 要到種族融合的大城市 才不會有種族歧視的問題 三年在教堂山唸書 改變了我的看法 在這裡 我體驗到開放的學術思想 意見融合 更見識到所謂的居住天堂

雖然捨不得離開 但是我們會再回來 如果不是短期內回來 我們將回來過退休生活

August 5th, 2005

我的生日禮物 王文華著 Fw: Birthday Present

爸爸在 2000 年的 12 月 17 日過世,兩年後的今天,我依然收到他送我的禮物。

1998 年 10 月,爸爸的左耳下突然腫了起來,起先覺得是牙周病,後來以為是耳鼻喉的問題,最後才懷疑是淋巴瘤。在此之前,爸爸一向是家中最健康的,煙酒不沾、早睡早起、 175 公分、70 公斤。

由於淋巴散佈全身的特性,淋巴瘤通常是不開刀、而用化學治療的。但爸爸為了根治,堅持開刀。七小時後被推出來,上半身都是血。由於麻藥未退,他在渾沌中微 微眨著眼睛,根本認不出我們。醫生把切下來的淋巴結放在塑膠袋裏,舉得高高地跟我解釋。曾經健康的爸爸的一塊肉被割掉了,曾經健康的爸爸的一部分被放在裝 三明治的塑膠袋 裏。

手術後進行化學治療,爸爸總是一個人,從忠孝東路坐車到台大醫院,一付去逛公園的輕鬆模樣。打完了針,還若無事然地走到重慶南路吃三商巧福的牛肉麵。我勸 他牛肉吃多了不好,他笑說吃肉長肉,我被割掉的那塊得趕快補回來。化療 的針打進去兩周後,白血球降到最低,所有的副作用,包括疲倦、嘔吐等全面進攻,他仍然每周去驗血,像打高爾夫球一樣勤奮。

但這些並沒有得到回報,腫瘤復發,化療失敗,放射線治療開始。父親仍神采奕奕,相信放射線是他的秘密武器。一次他做完治療後,跑到明曜百貨 shopping。回家後我問他買了什麼,他高興地拿出來炫耀,好像剛剛買了一個 Gucci 皮包。「因為現在脖子要照放射線,所以我特別去買了一件夾克,這樣以後穿衣服就不會碰到傷口。」傍晚七點,我們坐在客廳,我能聽到鄰居在看娛樂新聞,爸爸 自信地說:「算命的曾經告訴我,我在七十歲之後還有一關要過,但一定過的去。過去之後,八十九十,就一帆風順了。」他閉上眼、欣慰地微笑。

1999 年 4 月,爸爸生病半年之後,他中風了。

我們在急診室待了一個禮拜,與五十張鄰床只用綠色布簾相隔,我可以清楚地聽到別人急救和急救失敗的聲音。「前七天是關鍵期!跟他講話,你們要一直跟他講 話。」我跟他講話,他聽得見卻不能回答。我換著尿布、清著尿袋、盯著儀器、徹夜獨白。「你記不記得小學時有一年中秋節你帶我去寶慶路的遠東百貨公司,我們 一直逛到九點他們打烊才離開 ……」我開始和爸爸說話,才發現我從來沒有和他說過話。

爸爸回來了,我不知道他怎麼做到的,但他這小子,真的就回來了。帶著麻痺的半身,我們住進復健病房,腫瘤的治療不得不暫停。任何復健過的人和家人都知道, 那是一個漫長、挫折、完全失去尊嚴的過程。你學著站,學著拿球,學著你三歲就會做的事,而就算如此,你還做不到。但他不在乎看起來可笑,穿著訂做的支架和 皮鞋,每天在醫院長廊的 窗前試著抬腳。

癌症或中風其中之一,就可以把有些人擊垮。但爸爸跟兩者纏鬥,卻始終意興風發。他甚至有興緻去探索秘方,命令我到中壢中正路上一名中醫處求藥,「我聽說他 的藥吃個三次中風就會好!」復健、化療、求秘方,甚至這樣他還嫌不夠忙,常常幫我向女復健老師要電話,「她是台大畢業的,我告訴她,你也是台大的,這樣你 們 一定很配。」

我還沒有機會跟復健師介紹自己,腫瘤又復發了。醫師不建議我們再做化療或電療,怕引起再次中風。「那你們就放棄囉?」我質問。醫師說:「不是這麼講,不是這麼講……」

我知道我的質問的無理,但我只是希望有人能解釋這一年的邏輯。從小到大,我相信:只要我做好事,就會有回報。只要我夠努力,就可以得到我想要的東西。結果 呢?那麼好的一個人、那麼努力地工作了一生、那麼健康地生活、那麼認真地治療、我們到最好的醫院、請最好的醫生、全家人給他最好的照顧,他自己這麼痛苦, 結果是什麼?結果都是 bullshit!

「還有最後一種方法,叫免疫療法。還在試驗階段,也是打針,健保不給付,一針一萬七。」

免疫療法失敗後,爸爸和我們都每況愈下。2000 年 5 月,他再次中風,開始用呼吸器和咽喉管呼吸,也因此無法再講話。他瘦成 165 公分、50 公斤。床越來越大,他越來越往下塌 。我們開始用文字交談,他左手不穩、字跡遼草,我們看不懂他的字,久了之後,他也不寫了。中風患者長期臥床,四小時要拍背抽痰一次。夜裏他硬生生地被我們 叫醒,側身拍背。他的光頭靠在我的大腿上,口水沾濕了我的褲子。拍完後大家回去睡覺,他通常再也睡不著。夜裏呼吸器運轉不順突然嗶嗶大叫,我們坐起來,黑 暗中最響亮的是他孤單的眼睛。

一直到最後,當他臥床半年,身上插滿鼻胃管、咽喉管、心電圖、氧氣罩時,爸爸還是要活下去的。他躺在床上,斜看著病房緊閉的窗和窗上的冷氣機,眼睛會快速 地一 眨一眨,好像要變魔術,把那緊閉的窗打開。就算當走廊上醫生已經小聲地跟我們討論緊急時需不需要急救,而我們已經簽了不要的同意書時,他自己還是要活下去 的。當我握著他的手,替他按摩時,他會不斷地點著我的手掌,像在打秘碼似地說:「只要過了這一關,八十九十,就一帆風順了。」

爸爸過世後的這兩年,我學到三件事情。第一件叫「perspective」,或是「視野」,意思是看事情的角度,就是把事情放在整個人生中來衡量,因而判 斷出它的輕重緩急。好比說小學時,我們把老師的話當聖旨,相信的程度超過相信父母。大學後,誰還會在乎老師怎麼說?因為看事情的角度不一樣了,事情真正的 重要性就清楚了。在忠孝東路四段,你覺得每一個紅燈都很煩、每一次街頭分手都是世界末日,但從飛機上看,你肝腸寸斷的事情小得 像鳥屎,少了你一個人世界並沒有什麼損失。我的視野是爸爸給我的。我把自己過去、現在,和未來所有的挫折加起來,恐怕都比不上他在醫院的一天。如果他在腫 瘤和中風的雙重煎熬下還要活下去,我碰到人生任何事情有什麼埋怨的權利?後來我常問自己:我年輕、健康、有野心、有名氣,但我真得像我爸爸那麼想活下去 嗎?我把自己弄得很忙,表面上看起來很風光,但我真的在活著嗎?我比他幸運這麼多,但當有一天我的人生也開始兵敗如山倒時,過去的幸運是讓我 軟弱,還是讓我想復活?

有了視野,我學到的第二件事是:搞清楚人生的優先順序。30 歲之前,我的人生只有自己。上大學後我從不在家,看到家人的頻率低於學校門口的校警。我成功地說服了我的良知,告訴爸媽也告訴自己:我不在家時是在追求自 己的理想,實踐理想的目的是讓爸媽以我為傲。於是我畢業、當兵、留學、工作,去美國 7 年,回來時媽媽多了白髮,爸爸已經要進手術房。當我真正要認識爸爸時,他已經分身乏術。子欲養而親不待,我離家為了追求創意的人生,沒想到自己的人生卻掉 進這個最俗不可奈的陷阱。

每個人,在每個人生階段,都可以忙一百件事情,而因為在忙那些事情而從自己真正的人生中缺席。他可以告訴朋友:「我爸爸過世前那幾年我沒有陪他,因為我在 忙這個忙那個。」我相信每個人的講法都會合邏輯,大家聽完後不會有人罵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但人生最難的不是怎麼跟社會交待,而是怎麼面對自己。我永遠 有時間去留學、住紐約、寫小說、「探索自己的心靈」,但認識父母,只剩下這幾年。爸爸走後, 不用去醫院了,我有全部的時間來寫作,卻一個字都寫不出來。我的人生變成一碗剩飯,份量雖多我卻一點都沒有食慾。失去了可以分享成功的對象,再大的成功都 只是隔靴騷癢。

我學到的第三件事是:承認自己的脆弱:爸爸什麼都沒做,只是一天晚上坐在陽台乘涼,然後摸到耳下的腫塊,碰!兩年內他老了二十歲。無時無刻,壞事發生在好 人身上,你要如何從其中詮釋出正面的意義?每一次空難都有兩百名罹難者,你要怎麼跟他們的家人說「這雖然是一個悲劇,但我們從其中學到了 ……」?悲劇中所能勉強歸納出來的唯一意義,就是人是如此脆弱,所以我們都應該「小看」自己。不管你多漂亮多成功,不管你多平凡多失落,都不用因此而膨脹 自我。在無法理解的災難面前,我們一戳就破。

爸爸在 2000 年的 12 月 17 日過世,這一天剛好是我的生日。他撐到A

|